身似蜉蚴形以灭,心如浮云情未央。
翻烂了一本《源氏物语》,记住了一个个读来口齿噙香的名字:葵姬、槿姬、紫姬、夕颜、空蝉、明石、云居雁、花散里……还有那个在乱红飞花中的英俊男子——光华公子。樱花纷落中美丽的、无奈、颓靡的男女,魂牵梦萦、刻骨铭心的恋情。
“此世如我世,如月满无缺。”《源氏》本就是一个立在颓圮上的舞榭歌台,总有一天要风流云散。
我与这废墟之华上依稀看到了两人。他们是我要记的,为了遗忘,为了纪念,为了遗忘的纪念。
其一 六条
“十方佛土中,唯有一乘法,无二亦无三,除佛亦无说,但中无上道。”
这是《妙法莲花经》中的句子,著者说居但愿第一位,不欲落于第二第三。这一乘法,想必六条妃子是参的极透了。
一袭樱色的直衣,额发半掩白皙的面庞,纤细的手在淡紫的纸上书着隽婉的诗句,比身还长的青丝流泻满地,神态是惊世无双的和悦美丽。偶尔一侧首,朱唇轻起吐出一句和歌。确不知屏风那边的人已痴了。
六条妃子与光华公子甫一见面的时候,定是有着波澜不惊的平和。毕竟自己曾是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太子妃,而且,更是从小在七弦琴与和歌声中教养大的,面对求爱的人,有着欲拒还迎的沉静从容。
疏影横斜水清浅,月影暗香中浮动的是那个人近卫香,迷醉的气息。和歌对答惊是心有灵犀的默契。一颗不肯轻许与人的心终于还是放下了,为了那个人——光华公子,和光同尘。
然而,他——光华公子毕竟是平安朝举世无双的英俊,又怎能满足平凡的爱情?得到了六条的心,便是他退步抽身的时候。除了她,他的生命里还有云烟般的女子等他怜惜。他不会为她停留。
为了那个人,六条妃子付出了全部的爱,而光华公子能给的仅仅是一个眼神,一个微笑,一个无足轻重的允诺。碧海青天夜夜心。每一个暮色渐沉的黄昏,是不尽的期盼相思。“式微,式微,胡不归?”为什么不来呢?六条一遍遍的问。她的身体在也不能囚禁她的灵魂。祟夕颜,咒葵姬,一直死后多年魂魄不散纠缠紫姬致死。六条实在是用最绝决最极端的方式爱着一个人。
有时候,我自己会想,六条又何必至此?莫若忘了吧。斩断情丝,相忘天涯。又或者像紫姬,给了源氏忍让的空间,赢得了光华公子长久的宠幸。“敏勉同心,不宜有怒。”《谷风》中的女子,是那么温婉和顺。爱一个人,就可以包容全部,六条如果明白,会不会比较幸福?
及至最近,看了《枕草子》中一段清少纳言与中宫皇后的对答,突然理解了六条的心。中宫在给少纳言的信笺中写道:“我思念你,又或者不是?我若非第一想你,当如何?”而早些时候,少纳言曾说:“假如不能够被人家第一个想念,那就太无趣了,莫若被憎着,怨着。落着第二,第三,是死也不甘。”现在, 少纳言却又诗答:“九品莲台中,虽下品亦足。”中宫问她如今缘何而改,少纳言道:“这也要依人而定了。”“可是,第一等的人,总要第一等的想着我才好。”
被第一等的人,第一的念着,该是什么也不换的幸福。同是倨傲的女子,中宫与清少纳言懂得的,六条妃子也深深明白。她要这天全部是她的天,这地全部是她的地,光华公子分成一份份的爱,高傲如她,是不要的。所以怨,所以憎,所以怒,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绵绵无绝期。
就在六条行将玉殒的时候,她又看到了那个心之所绊的人,爱恨纠缠的人,也是唯一可以托付,值得信赖的人。六条郑重的心爱的幼女交付给他,念及自己为情所伤,叮咛幼女“切以处女终身”。言至这般,便是如星子坠落般的情深意重。唯有此时,光华公子终于执其之手,与之成说。“泪如雨雪身如梦,饮恨偷生自可悲。”这是他为她最后作的和歌。终不枉六条妃子一世情牵。
因爱故生忧,因爱故生怖。若离于爱者,无忧亦无怖。
其二 朱雀
高中的时候,有同学问我,如果你很喜欢一个人,你会怎么对他?
给他我所能给的幸福。我说。
爱一个人总希望对方能同样的爱自己。如果不能呢?那么我会希望他幸福。
一切都能如我所愿固然很妙,一切都能如你所愿又何尝不好?
朱雀帝就是这样一个人。
朱雀,源氏公子同父异母的兄长。继承皇族的血脉,他的命运一出生就被他的母亲——徽弘殿女御设定好。从小,朱雀便在源氏的光华下成长。也是清俊的面容,却不及源氏的光艳照人;也是出众的才学,却不若源氏的流光溢彩。然而,好在朱雀拥有一个源氏最最缺乏的体恤之情,一个纯善的爱心。
朱雀帝身边的爱妃——尚侍胧月夜与源氏私情已久。朱雀帝早已心知肚明,却暗思:他们相识在我之前,况且两心相交,有何不可?当源氏因此私情被自己的生母借故流放须磨,胧月夜黯然神伤的时候,朱雀帝依然陪在她身边:“你这泪是为谁流的呢?我虽生于世间,但觉了无生趣,若我就此死了,你便到那为之流泪的人身边去吧。莫再悲伤。”一个君王,对不忠的妃子尚且如此包容隐忍。千载之下,仍让我唏嘘不已。
于是想对所有给不爱自己的爱人造成困扰的人说:“你是爱我的吧,为什么不能让我轻松一点?如果你想给我你的爱,请你选择离开。那会让我快乐。”
对于朱雀声明中另一个爱人,只有《古今六帖》中的一句:“不言语,但相思”一言蔽之。
那还是在朱雀帝刚刚即位的时候,大殿之上,华服盛装,盛大的庆典。之后,是肃穆的祓禊,即是斋宫赴伊势的日子。朱雀帝就是在祓禊时第一次见到了她,年方十四,天生丽质,素服下掩不住纤丽娇媚。朱雀帝不禁心旌微荡,多么美丽的人儿啊。手中的木栉往青丝深处插去,口中道:“勿再回。”其实心中已有了丝缕的牵绊。
再相见已是朝代更替,流年偷换。得知她消息的时候,朱雀已不再是天皇,而她,即将成为他继任者的梅壶女御,未来的秋好皇后。那句“勿再回”真的成了他们的谶语。“昔年加栉送君时,曾祝君行‘勿在回’。岂是神明闻此语,故教聚首永无期。”他爱她,所以想要让她幸福。为了帮她与其他妃子争夺皇后之位,朱雀院特特的将珍藏多年的佳作命人送与她。为的是让她在冷泉帝举行的赛画上压倒群芳。她终于也回了半阕诗“禁中情景全非昔,却恋当年奉神时。”题在那年加在她发里的栉上。始终,她还是他的斋宫。
胧月夜与秋好,朱雀生命里最爱的人,却不能给他幸福。如同《大鼻子情圣》里:我一生只爱一个人,却要两度失去他。可朱雀仍说:“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,那么我就给你罢。”
皆如梦,何曾共?
可怜孤如钗头凤。
后记:一直记得一句俳句:走向一直冒出的云。浮云漠漠,涛生云灭,云总让我想到宿命无常,风流云散。文章叫做“浮云抄”只为记下《源氏物语》那些我感动的人。



